我在战略实践中不断看到的三个问题

许多企业在战略研讨与定稿上投入大量精力,目标明确、资源到位,管理层也反复强调战略的重要性,但一旦进入落地环节,推进过程却充满阻力。

不少管理者习惯将问题归结为两点:要么战略方向有误,要么员工执行力欠缺。然而,在实际战略实践中,还有一些因素值得关注:战略执行的阻碍,未必全在战略定稿后才出现。它们可能早在战略形成过程中就已埋下,只是在战略转化为组织行动时逐渐显现。

一个典型场景是:某企业决心拓展新业务,高管团队信心满满,敲定目标后要求各部门全力支持。一年后复盘,新业务远未达标。深入分析可发现三类现象:公司不断启动新项目,却未削减原有工作;各部门口头上支持新业务,但资源和时间仍优先保障老业务;公司虽设定了战略目标,却难以判断日常行动是否真正推动了新业务增长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这三类现象未必都产生于执行阶段。项目增多,可能是战略制定时未明确资源取舍;部门行动不一致,可能是决策过程中未充分处理不同部门的目标冲突;缺乏进展判断,则可能是制定战略时只明确了结果,而未考虑如何验证战略假设。如果这些问题在战略定稿时未解决,那么执行阶段组织面对的不仅是执行任务,还需弥补制定时留下的决策缺口。

这三类现象分别涉及资源配置、组织行动和战略检验。一旦同时出现,企业不仅难以推动新业务,还可能失去判断问题所在和调整方向的能力。为何一份定稿时看似逻辑自洽的战略,进入组织运行后会逐渐失去推进动力?以下从三个方面展开分析。

一、第一个障碍:战略重点不断增加,却缺乏真正的取舍

在战略研讨阶段,企业常挖掘出大量增长机会,生成众多行动方案。管理层希望抓住更多可能性,不断叠加战略举措。但极少有人同步回答一个关键问题:为落地这些新项目,哪些原有工作需缩减、推迟或直接停止?

战略重点持续增加,但组织的人力、预算和管理者注意力并未同步扩充,资源被不断稀释。

战略的本质不仅是决定做什么,更是决定资源集中投向何处。这也涉及组织注意力的分配。组织理论学者William Ocasio的注意力视角指出,战略能否形成并持续推进,与组织如何分配注意力密切相关。企业的管理注意力无法无限扩张。当越来越多项目同时进入战略议程,管理层需关注的事项不断增加,真正重要的行动反而可能难以获得持续关注。

鲁梅尔特在《The Crux》中强调,战略家需识别最关键、能通过集中行动解决的挑战。这提示我们,战略的价值不在于尽可能多地列出机会和行动,而在于识别哪些问题值得优先投入力量。如果新增战略举措未带来资源配置的相应调整,组织可能在名义上拥有更多战略重点,却未为真正关键的任务创造更集中的资源和注意力。

当越来越多事项被标记为优先事项,战略对资源调配的指导作用就会减弱。各部门只能更多基于自身立场判断优先级,局部看可能都合理,但汇总到公司层面,却未必符合整体战略要求。

于是出现典型局面:战略举措越堆越多,资源越来越分散;新项目与存量业务争夺人力与预算;管理层持续催促提速,却不去解决资源冲突与超负荷工作。

可能的原因包括:新机会自带吸引力,而叫停现有项目相当于承认过去投入无法收回;不同部门对战略重点理解不一,难以就裁撤事项达成共识;新项目通过会议文件即可快速立项,取消已有工作会触碰部门利益、原有承诺与考核规则。这些解释仍需更多案例验证,不能作为普适定论。

战略重点过多,不一定意味着企业没有战略。它也可能意味着,企业虽做出新的战略选择,却未同步调整原有资源配置。这就产生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:企业在决定开启一件新事时,为何很少同步决定不再做什么?

二、第二个障碍:管理层已达成共识,组织却未形成共同方向

高管们在战略会议上敲定发展方向,各部门负责人现场表态认同。但回到日常工作,各部门仍沿用旧决策逻辑:销售紧盯短期营收,产品优先服务现有客户,财务严控投入。每个部门都在完成自身KPI,却无法形成支撑新战略的合力。

这一现象在战略管理研究中并不陌生。Floyd和Wooldridge在1992年关于战略共识的研究中指出,管理层确定战略方向,并不意味着组织中其他管理者已形成相同的战略理解与承诺。战略实施的困难,有时正源于不同层级对组织战略重点的理解存在差异。这也意味着,判断战略是否真正进入组织,不能只看管理层是否达成共识,还需看不同层级是否对战略重点形成足够一致的理解。

遇到这类情况,企业常简单归因:战略宣贯不到位、跨部门协同差、团队执行力弱。但很多时候根源藏在战略制定流程中。如果战略仅由少数高管决策,执行人员只是被动接收任务,他们即便知晓战略内容,也未必理解选择背后的判断依据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他们没有机会讨论战略取舍、表达不同意见,组织就可能在战略定稿时忽略执行过程中真实存在的分歧与约束。这些问题不会因战略文件下发而自动消失。

为分析管理层共识为何难以转化为组织行动,可区分三个层次:知道战略、理解战略,以及认同战略并愿意据此调整工作。这是本文用于分析组织状态的一个区分,三者并不必然依次发生。

管理层在会议室达成共识,不等于整个组织建立起贯彻战略所必需的共同理解与责任意识。

会议上的共识为何在实际工作中消失?关键在于,共识本身可能存在不同层次。管理层对战略方向达成一致,并不意味着执行者理解了选择依据;即使理解了战略,也不意味着他们能克服部门目标、资源约束和激励机制带来的冲突。

因此,需区分两种情况:一种是员工未理解战略,另一种是员工理解战略,却受现有组织条件制约,无法按战略行动。公司决定发展新业务,但销售部门仍按传统业务收入完成率考核。销售负责人可能完全理解公司开拓新业务的战略意图,也认同这一方向。然而,在时间和人员有限的情况下,他仍会优先保障更容易完成考核的老业务。表面看是战略未落实,但从部门负责人决策条件看,他的行为并不难理解。公司要求他改变工作重心,却未同步改变评价其工作成果的标准。此时,仅增加战略宣贯,并不能解决问题。这类现象提示我们,战略对齐不只是组织成员对战略形成共同理解,还涉及现有目标、资源和评价机制是否允许他们按此理解采取行动。

为何战略在管理层会议上形成共识后,落地到组织行动中,一致性就消失了?我们可以从几个角度观察:执行者是否读懂战略背后的判断依据?各部门是否有机会提出不同看法?战略定稿后,部门原有目标、决策标准是否同步调整?当战略诉求与部门利益、资源、考核规则冲突时,组织如何处理?

三、第三个障碍:企业有战略指标,却不知战略是否正在奏效

绝大多数企业制定战略目标时,都会配套设计考核指标。管理层可定期查看营收增长、市场份额、客户忠诚度等结果数据。但当战略推进遇阻时,管理者仍很难回答三个问题:当前行动是否有效?问题出在哪一环?是战略假设本身出错,还是执行动作需优化?

企业往往不缺数据,缺少的是能判断战略真实进展的有效信息。公司层面的战略目标,大多属于长期结果指标。例如提升客户忠诚度,可用客户留存率、NPS监测最终结果,但这类指标无法直接指导客服如何处理客户投诉,也不能告诉产品团队优先修复哪些缺陷。战略责任向下传递时,必须明确:不同层级团队能影响什么,依靠哪些信息判断自身工作价值。

指标简单拆解,不等于完整的战略因果逻辑已建立。卡普兰与诺顿提出的战略地图,正是试图将战略目标、关键行动和预期结果之间的联系明确呈现出来。它的价值不只是为企业增加一套指标,而是帮助管理者理解,不同层级的行动如何共同推动战略目标。这也解释了为何部门指标的完成情况,不能直接等同于战略取得进展。企业还需检验这些指标所代表的行动,是否真的有助于实现预期的战略结果。

这些指标构成了一条有待检验的逻辑链,而非已证实的因果关系。企业需持续观察:相关行动发生变化后,预期结果是否随之变化;如果没有变化,究竟是行动未产生预期效果,还是最初对结果形成机制的判断有误。

如果部门指标只反映局部表现,而未充分考虑这些表现与整体战略结果之间的关系,企业就可能出现局部绩效改善、整体战略却无明显进展的情况。

因此,当企业拥有越来越多绩效数据,却仍无法判断战略是否奏效时,需进一步审视公司长期战略成果与一线日常行动之间的逻辑联系。管理层能否及时发现行动与预期的偏差?组织能否区分战略假设失效、执行不到位和外部环境变化?当结果不及预期时,企业能否依据证据调整行动,甚至重新审视战略本身?

单纯叠加更多指标解决不了这个难题。关键是厘清指标能说明什么、不能说明什么,用指标支撑战略判断。衡量战略进展的意义,不仅是核对目标是否完成,还在于帮助管理者判断当前行动是否产生了预期效果。当结果不及预期时,管理者需知道应调整具体行动,还是重新审视最初的战略假设。只有具备这样的判断依据,战略才有可能随实际情况变化而调整。

四、三个障碍如何相互影响:一个有待验证的分析框架

优先级失控、战略对齐失效、进展难以衡量,表面看是三个独立难题,在真实组织中会互相影响,形成相互强化的循环。

  1. 优先级失控,加剧战略对齐困难 当组织并行推进大量事项,各部门只能自行分配有限资源。缺少统一取舍标准,不同部门自然形成差异化工作重心,方向开始分散。
  2. 战略对齐不足,会让衡量机制失去意义 如果团队对战略理解不一致,不清楚自身要承担什么责任,即便设置大量指标,各部门行动也很难合力指向战略目标,指标就沦为孤立的数字。
  3. 衡量机制不足,让优先级与战略选择难以动态调整 管理者无法快速识别哪些行动有效、哪些投入无效,就会持续给原有项目投入资源,不断新增举措,迟迟无法优化优先级。

完整循环:缺乏取舍 → 行动方向分散 → 难以判断进展 → 无法及时调整优先级。 这个分析框架来自实践观察,还需持续用真实案例验证。

五、进一步的判断:部分战略执行问题,在战略制定时就已经埋下

战略制定和战略执行,并非割裂的先后两个阶段。战略制定环节做出的一系列决策,直接决定后续战略能否顺利落地。

制定战略时,如果只讨论新增举措,而未充分考虑资源取舍,后续就更容易出现资源竞争;如果只关注高管是否达成共识,却忽略执行者对战略的理解及实际执行中的约束,组织行动就可能出现偏差;如果只锁定最终目标,而未考虑如何判断战略进展,管理层就可能缺少及时调整行动的依据。

因此,不能把所有执行难题,全部留到战略定稿后再解决。战略制定,除了选定发展方向,还要思考这套战略如何转化为组织行动、责任划分、判断依据。

部分战略执行障碍,可能源于战略制定过程中未解决的问题:资源如何取舍,组织如何形成共同理解,以及管理者如何判断战略是否正在奏效。 这意味着,理解战略执行,不能只观察战略定稿后发生了什么,还需回溯战略形成的全过程,审视企业是否在确定发展方向的同时,为后续的资源配置、组织行动和战略检验创造了必要条件。

给管理者的三个问题

  1. 当公司增加一个战略重点时,是否明确了哪些事情将减少投入、推迟或者停止?
  2. 负责执行战略的人,是否真正理解并有机会讨论战略选择背后的依据?
  3. 公司现有的衡量方式,能否帮助管理者及时判断战略是否正在奏效,并据此调整行动?

这三个问题分别对应资源取舍、战略对齐和进展衡量。它们不是一套拿来即用的战略执行工具,而是提醒管理者重新审视:在战略制定阶段,企业有没有为后续落地,提前创造好必要的组织条件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朱翊”,作者:朱翊,36氪经授权发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