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厂夹缝中的Manus

蝴蝶效应——Manus的母公司——正在北京大规模招兵买马。招募信息发布仅一天后,创始人肖弘便收到了上千份求职简历。

这17个职位全部设在北京,涵盖Agent Harness工程师、评测研究实习生、虚拟化工程师、商业分析等多个方向,覆盖了从智能体运行控制层到用户增长及付费转化的完整业务链条。

与招聘几乎同步到来的,是融资方面的消息。蝴蝶效应宣布完成新一轮超过5亿美元的融资,由博裕投资和IDG资本领投,老股东腾讯、红杉中国和真格基金继续跟投,对应估值约为40亿美元,相较于Meta收购时的20亿美元翻了一番。这是国内Agent原生创业公司迄今为止获得的最大单笔融资。

融资消息公开之前,产品已经亮相。9月28日,Manus推出了2.0版本,替换了底层的Agent执行框架,改用自研的Cascade,并上线了可7×24小时常驻的云电脑,以及由外部事件触发的自动化工作流。其桌面应用升级为Manus Studio,覆盖视频剪辑和游戏开发功能。

同期推出的独立应用Cue,为每个Agent配备了独立的邮箱、电话号码、钱包和电脑。

从9月1日正式宣布恢复独立运营算起,Manus在短短五周内完成了5亿美元融资、一次重大产品版本更新,以及一支国内团队的组建启动。

然而,一年多以前,Manus的境遇截然不同。2025年,Manus将总部迁至新加坡,随后大幅裁减中国团队,将业务重心转向海外。接着是Meta的闪电收购、监管机构的投资禁令、老股东以原价回购股份,以及长达七个月的用户数据删除与恢复。

如今,这段持续一年多的曲折历程,让Manus回到了最初的原点。

回归后的Manus,面对的Agent赛道剧本已经改写。它离开时,“通用AI智能体”还是一个由创业公司定义的新品类;而它回归时,Meta的Muse上线不到一个月下载量就超过500万,腾讯WorkBuddy在国内PC端AI办公智能体的月访问量已突破2000万,OpenAI和Anthropic也已将Agent能力整合进主力产品。

那么,Manus估值40亿美元是否合理?4至5亿美元的年化收入能否在脱离Meta渠道后继续增长?一家不训练基础模型、依靠调用Claude起家的公司,回到一个被大厂生态和开源Agent共同挤压的市场,它的生存空间究竟在哪里?

一、像销售电脑一样销售Agent

抛开爆红、收购、叫停、回购、独立这些戏剧性事件,Manus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:用户设定一个目标,Manus在云端启动一台虚拟机,调用浏览器、代码编辑器、文件系统等工具,将任务从头到尾完成并交付。

本质上,Manus是一家销售执行服务的公司——用户付费是为了让Agent替自己办事。 核心需求是把事情办完,并且比用户自己动手更省事,用户并不关心背后调用的是Claude还是GPT。

Manus采用订阅制计费,这意味着它的收入模式很直接:用户按月付款,Manus按月提供服务。

在这种商业模式下,收入增长取决于两个因素:用户是否愿意持续付费;单次执行的成本能否被压到足够低。

基于此,Manus创始团队有着清晰的认知。肖弘用“卖电脑”来比喻公司的生意:人们买电脑主要是为了工作,但一台不能看视频、打游戏的电脑会让人觉得无趣。

这个比喻是对“执行服务”商业逻辑的自然延伸,包含两层含义。

第一层是产品逻辑。同一套计算能力可以承载办公、创作与娱乐等不同需求,今天用它写文档,明天用它剪视频,后天用它打游戏,产品因此拥有更广泛的使用场景。

第二层是商业逻辑。如果Manus只销售单次任务执行,那它和外包公司没有区别,用户办完一件事就走,没有持续付费的理由。但Manus销售的是一台“电脑”,包含计算资源、软件环境和持续运行时间等,用户就会像买电脑一样,为长期使用付费。

这个定位解释了Manus 2.0的一系列产品决策:云电脑是一台常驻云端的Ubuntu虚拟机,文件、已安装的软件、正在运行的进程都保留在上面,即使自己的电脑关机断网,Agent仍可以继续工作。

Manus Studio将桌面应用升级为人与AI共享的工作空间,覆盖文档、表格、PDF、幻灯片、网站、代码、视频和游戏。例如,用户拿到AI生成的初稿后,可以直接在时间线上修改,也可以交回给AI继续处理。

Cue则将这条路线延伸至个人生活场景,为每个Agent配备独立的邮箱、电话号码、钱包和电脑。Agent可以自己发消息、接电话、在预算内付款,多个Agent还能被拉进同一个群聊分工协作。

二、Manus的独立生存考验

从收入结构来看,Manus的ARR从2025年12月的1亿美元增长到2026年6月底的4至5亿美元区间。这个增长曲线在SaaS行业非常罕见。相比之下,传统SaaS公司通常需要5到7年时间,ARR才能从零增长到1亿美元,而Manus只用了8个月。

但这条增长曲线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:它发生在Meta收购之后的七个月里。Meta完成收购后不到两个月,就将Manus接入Ads Manager,向超过1000万广告主开放使用,随后又拓展到WhatsApp Business和Instagram生态。

Manus收入增长最快的七个月,正是它作为Meta一部分运营的七个月。这给重新独立后的Manus留下了一个核心问题:过去的增长,有多少来自Agent本身,又有多少来自Meta提供的流量和分发?

武汉市商务局专家顾问郭涛在接受采访时表示,Manus这轮爆发式增长发生在Meta收购窗口期,带有明显的“事件驱动”特征,内生增长到底有多少,需要仔细辨别。

他还判断,如果收入高度集中于Meta单一来源,并购终止后原有的高速增长曲线大概率会显著放缓,Manus需要重新验证其商业化造血能力。

独立后的Manus需要证明,4至5亿美元的ARR中,有多少是内生增长,有多少是渠道灌入。如果剔除Meta管道的影响后ARR大幅回落,40亿美元的估值将失去支撑。

此外,“套壳”是Manus身上最持久的标签。

由于Manus没有自研底层大模型,核心能力依靠调用Anthropic的Claude模型API,曾有开源社区在Manus走红后3小时内就复刻出了功能相近的OpenManus。该项目采用MIT协议,任何人可以免费使用、修改其代码,甚至直接用于商业产品,无需向原作者支付任何费用或开源自己的修改。这进一步加剧了外界对其技术壁垒的质疑。

但这个标签过于简化了。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,在被收购、被调查、被要求拆分的七个月里,Manus没有停止产品迭代,其内在秩序并未崩溃。

从财务数据来看,Manus的毛利率约为50%。据The Information报道,Manus使用Anthropic的Claude时,平均每完成一项任务需向Anthropic支付2美元。

这个毛利率水平意味着,Manus每100美元收入中,约有一半用于覆盖以算力为主的成本。传统SaaS的毛利率通常可以达到75%至80%,而Agent的成本结构正在改变这一范式。用户越多、任务越复杂,收入可能增加,模型和计算成本也会随之上升。

接下来看估值。单看数字,Manus确实贵了一倍,但如果将收入纳入考量,情况就变了——Manus反而比Meta收购时更便宜。

Meta收购前,Manus的ARR约为1亿美元,20亿美元的收购价对应约20倍ARR。到2026年6月底,Manus的ARR已增长至4到5亿美元,40亿美元估值对应的收入倍数约为8到10倍。从收入倍数来看,估值相对收入便宜了一半。

当然,便宜有一个前提:约5亿美元的ARR能撑得住。如果其中相当比例来自Meta渠道的导流,独立后实际收入基数可能显著低于账面数字。

因此,Manus接下来需要证明两件事。

第一,4至5亿美元的年化收入是否还能继续增长。这取决于两个因素:用户是否愿意持续为“执行服务”付费,以及Manus能否在脱离Meta渠道后独立获客。

第二,随着用户和任务量增加,成本能否降到足以支撑利润的水平。Cascade框架将运行成本降低了32%,但用户规模扩大带来的成本增长能否被持续优化所抵消,仍需验证。

从9月1日宣布恢复独立运营,到10月8日完成超过5亿美元融资,前后不过五周时间,资本市场的态度是明确的。资本的耐心能持续多久,取决于Manus独立后的数据能否继续讲述增长的故事。

三、书写下一章节:拥挤赛道中的第三极

Manus重新出发时,围绕它的商业判断已经出现分歧。

有一种质疑认为,公司在波折中错过了Agent发展的关键窗口。随着模型厂商和应用公司纷纷将任务执行能力纳入产品,通用Agent成为共同方向,独立创业公司的机会将随之收窄。

今年以来,腾讯、阿里和字节先后将内部多个团队各自开发的Agent产品,收拢到WorkBuddy、千问办公和豆包工作这三个品牌之下。数据显示,今年6月,WorkBuddy在国内PC端AI原生办公智能体中的单月访问量已超过2000万次。在海外,Meta也在9月推出了自己的个人Agent产品Muse。

Agent的竞争正在逐渐演变为大厂之间的战争。从产品生命周期而非公司生命周期来看,Manus面临的挑战不是“是否错过了窗口期”,而是“在一个已经拥挤的赛道里,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”。

从Manus公布的17个岗位来看,涵盖产品、研发、运营和增长。这支团队需要参与从产品开发到用户运营的完整过程,其中部分岗位还承担全球业务。

这17个岗位透露的路线图是清晰的。Manus试图搭建一个从Agent运行控制层到用户增长和付费转化的完整链条,不只是将Manus 2.0和Cue带到国内市场,更想在一个付费意愿薄弱的市场里,找到可持续的商业模式。

但国内市场的数据反复证明,C端付费意愿薄弱,B端才是智能体商业化的主阵地。IDC数据显示,2026年国内企业级AI Agent市场规模预计达到449亿元,而C端智能体市场空间仅数十亿元。

Manus如果要在国内跑通商业化,可能需要一条与海外完全不同的产品逻辑——从面向个人转向面向企业的组织级Agent。这恰恰是国内大厂生态壁垒最深的地方,也是Manus回国后面临的第一个现实问题:大厂Agent有入口、有生态、有模型,Manus有什么?

腾讯WorkBuddy的内核来自腾讯的编程工具CodeBuddy,千问办公和豆包工作则分别与钉钉和飞书紧密结合。这些产品的共同特点以及优势在于入口和分发。

像Manus这样的创业公司,从产品设计,到对用户体验和技术使用的理解,都与大厂背景的产品有着很大的不同。

所以,Manus可能争取的位置,是一个跨模型、跨服务的独立执行入口。它不绑定任何一家大模型厂商,可以在多个开源与闭源模型间动态调度;也不依赖任何一家互联网平台的生态,可以连接用户真正使用的各种服务。独立性本身,就是一种差异化。

但这个位置也意味着,Manus需要逐一解决大厂Agent天然拥有的连接问题。购物Agent背后是商品、商家与支付,办公Agent背后是文件、沟通记录和组织权限。

大厂只需将原有的业务关系转化为Agent的执行能力,而Manus则需要从零开始建立这些连接。

目前,腾讯在Manus的资本结构中扮演着关键角色。据《财经》报道,腾讯牵头推进Manus回购,成为最大外部机构投资方。由腾讯做牵头方而非接管方,更像是战略投资,而非战略整合,这是腾讯“投生态、不控制”的一贯打法。

腾讯如果拿下Manus,是给自己补上“通用任务执行”这块拼图。腾讯已打通WorkBuddy、元宝、ima、腾讯文档等场景,形成了覆盖办公、对话、知识管理的Agent矩阵。Manus的加入可以让腾讯第一次拥有云端独立完成跨应用复杂任务的能力。

同时,腾讯提供的是入口和生态,而非用户付费的理由。Manus仍然需要证明,用户愿意为一款独立的通用Agent产品持续付费。这个命题不会因为腾讯入股而自动成立。

四、结语

Manus故事的戏剧性在于,它几乎将所有敏感条件集齐了:AI技术、核心人才、知识产权跨境流动和中美科技竞争。

通用Agent的市场比Manus初次登场时更大,竞争也更充分。接下来,用户会将它与其他产品放在一起比较:同一项工作,谁完成得更好;同一件生活琐事,谁更值得托付。

Manus的新一程,也将在这些具体选择中展开。

肖弘在新产品发布后写道:“我原来以为我们的旅程只是一个注释就结束了,没想到也许有机会书写一个章节。”

从恢复独立运营,到发布新产品、筹备国内团队,Manus已经开始书写下一个章节。

这个章节的成败,不取决于故事的戏剧性张力,而是回归到最朴素的问题:用户将电脑、联系方式和部分付款权限交给AI后,它能否把事情办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