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影视公司,恐是空中楼阁
用AI大模型制作的电影尚未真正进入院线放映阶段,“AI影视公司”这一概念却已开始被业界当作一种新兴的产业形态加以探讨。
在过去一两周的时间里,Utopai成为了这类叙事的新焦点。
随着其视频生成模型登上评测榜单的前列,制作平台向专业团队开放,原创电影和剧集项目陆续被列入规划,关于这家公司的报道很容易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:一家同时具备技术能力和内容制作实力的新型制片厂,似乎已经准备好接管影视行业的未来。
这样的故事自然很受欢迎。
技术领域需要为模型能力找到除自身以外的应用场景,而影视行业则急切希望摆脱制作成本与项目回报带来的双重压力。
一家“AI影视公司”似乎恰好能同时满足这两方的期待。
但现实是,将制作成本降下来与真正把影视生意做起来之间,恐怕还隔着相当长的距离。
**所谓“AI影视公司”最令人质疑的地方,恰恰在于它将一种生产方式包装成了一种独立的商业身份,**仿佛只要掌握了生成影像的能力,创作、制作、发行乃至观众,都会自然而然地沿着这条技术路线汇聚而来。
事实上,在影像内容供给已经极为丰富的时代,制造更多内容并非什么稀缺的能力。真正困难的,依然是让一部作品获得关注,让观众愿意投入时间,最终让投入转化为收入。
从这个角度来看,“AI影视公司”或许并非一个真实的概念。它可以成为融资时的标签,却很难成为影视生意成立的合理依据。
AI影视公司的终点,仍是特效公司
先来看看“AI影视公司”Utopai的技术究竟源自何处。
根据该公司10月2日发布的官方说明,其视频生成模型Utopai X是在MiniMax H3的基础上进行后训练得到的。
这是一个重要的前提:支撑其影像生成的基础能力来自外部,而Utopai则在此基础上继续开展后训练,并围绕影视制作开发相关的工具和流程。
后训练当然有其价值,也需要一定的技术支撑,让模型更好地理解镜头要求,使生成结果更符合制作需要,这都需要投入技术和经验。但这些工作与独立研发基础模型显然不能混为一谈。
当一家公司的模型登上榜单前列时,至少应该区分清楚,哪些能力来自基础模型,哪些来自它自身的改进。
将最终呈现的效果全部打包成这家公司的“技术实力”,多少有些省略了最重要的前提。
这也让Utopai的产业定位变得更加清晰:一家使用外部技术,同时开发专用工具和制作流程的工作室。
放在过去,这种组织方式并不新鲜。影视公司采购软件、使用渲染工具、与CG团队合作,再围绕项目建立内部制作能力,这本来就是电影工业的一部分。
如今,将其中一些环节替换为AI,并没有自动改变公司与作品、技术与创作之间的关系。
**如果要为这种能力寻找一个足够高的参照目标,工业光魔或者Weta FX,比“下一家迪士尼”要实际得多。**毕竟迪士尼在收购卢卡斯影业时,也一并拿下了工业光魔。
顶尖特效公司的价值,也从来不仅仅局限于操作软件。
它们需要研发工具、组织艺术家、理解导演的要求,并将复杂的视觉方案转化为能够进入电影镜头的内容。
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,在预算、时间和不断修改的要求下,稳定地完成交付。
Utopai如果能够通过后训练与制作流程建立起类似的竞争力,当然是一门值得认真对待的生意。但沿着这条路径走到最顶尖,它所证明的首先是制作能力。
而制作能力与影视公司的整体竞争力之间,不能直接画等号。
一个团队能做出怎样的画面,与它知道什么故事值得投入,是不同的判断标准。
能够生成一场规模惊人的战争场景,也不意味着能让观众在意战争里某个人的命运。模型可以不断提供结果,但最终选择什么、舍弃什么,以及怎样把这些镜头组织成作品,依然需要创作判断。
Utopai对自己平台的介绍,其实也没有跳出这套分工:平台组织剧本、素材、镜头和修改记录,电影人设定方向、审核结果,并作出最终创作决定。
AI在这里承担的角色相当明确。它进入了生产流程,却没有因此成为决定作品价值的主体。
这也是“AI影视公司”这个名称的尴尬之处。
如果AI定义的是生产工具,那么随着工具的普及,这个前缀会越来越缺乏区分度。传统影视公司可以使用,新成立的工作室可以使用,个人创作者同样可以使用。
届时,谁先宣布自己是一家AI影视公司,并不会带来多少额外的优势。
**真正能够留下来的,仍然是具体的东西:更可靠的交付能力、更成熟的制作流程、更好的创作者,或者能够被观众持续认可的作品。**它们可以借助AI建立,却很难仅凭AI成立。
甚至,随着基础模型的持续进步,今天一部分看起来独特的调校能力,能否继续保持差异,也需要重新证明。工作室必须不断解释,客户为什么愿意为它的服务付费,而不直接使用越来越成熟的通用工具。
这与传统制作公司的处境并没有本质区别。技术始终在更新,公司的价值要靠每一次交付重新确认。
当然,Utopai也可以投资原创内容、持有版权,甚至发展自己的发行能力。
但一旦涉足这些业务,它面对的便是所有影视公司都要面对的问题:项目如何选择,风险如何承担,作品如何卖出去。
“AI影视公司”的概念一出,似乎这些现实问题都已经迎刃而解了。
影视生产过剩年代,发行权才是终极壁垒
影视行业对AI的很多想象,仍然停留在生产端:电影太贵、制作太慢,只要成本和周期降下来,就能释放出足够大的市场。
对创作者而言,这当然有吸引力。
但更多人能够完成作品,与更多作品能够获得消费,显然是两回事。
观众不会因为电影制作成本降低,就多出两个小时,也不会因为某家公司使用了AI,就愿意为它的作品买单。
最直观的证明就是国内的短剧市场,AI短剧替代了九成以上的真人短剧,但并没有因此创造出更大的需求,反而是廉价海量供给导致供应端极度内卷,近乎无人生还。
因此AI生产并非什么好的卖点,Utopai自己的项目宣传,其实也很清楚这一点。
它重点推介的《Cortés》,由奥斯卡提名编剧尼古拉斯·卡赞执笔,10月12日又宣布奥斯卡提名演员安东尼奥·班德拉斯加盟。
动画长片《The Most Serious Fart》的班底,则包括《怪物史瑞克》编剧乔·斯蒂尔曼、前皮克斯艺术指导John Lee,以及《辛普森一家》的选角导演Scott Muller。
这些项目最有说服力的卖点,归根到底不是AI生产效果,**反而是一份传统的好莱坞主创名单。**奥斯卡提名、皮克斯履历、经典作品经验,每一个标签都在借用旧电影工业积累的信用。
尤其是《The Most Serious Fart》,项目公布时便明确,AI将作为人类动画师与插画师使用的工具。原作和创作班底负责证明作品值得期待,AI则负责解释它为什么有机会以新的成本和流程被制作出来。
这套分工当然值得赞许,却也让“AI影视公司”的概念显得多余。
既然品质承诺仍然落在创作者身上,AI就应该拿出具体的效率和成本成绩。
把工具的作用放大成公司的全部价值,多少有些喧宾夺主。
而即便有了这些人才,作品完成之后,仍然要面对更难的一关:进入市场。
《后室》和《痴迷》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对照。两部电影背后的创作者都有YouTube创作经历,也都证明了互联网可以让年轻人绕过部分传统门槛,先让自己的表达被看见。
但从网络创作走向院线,《后室》进入了A24与Chernin的合作体系;《痴迷》在多伦多电影节亮相后,由Focus投入数千万美元取得发行权,并通过环球的国际发行体系走向海外。
即便是进入国内市场,其也选择了华策这样的传统影视公司合作,毕竟不管用不用AI,一家初创好莱坞公司想要在国内影院或长视频平台上有所作为,想单靠一己之力多少有些异想天开了。
创意和此前积累的关注,为他们带来了机会。专业公司的价值,则在于帮助作品进入更大规模的市场。互联网打开了创作入口,发行能力依然需要长期建设。
YouTube、B站甚至抖音、小红书当然也是发行渠道。但在一个平台上获得关注,与协调不同地区、不同渠道的大规模上映,并形成商业回收,仍然是两种规模的工作。
影片怎样定位,宣传面向哪些观众,选择什么档期,如何协调院线与后续平台窗口,以及如何与不同的审查机构打交道,都需要经验、资金和渠道关系,而这些恰恰是目前这个时间点甚至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很难被AI所取代的部分。
对于AI影视公司而言,处境甚至有些微妙:生产端依靠外部基础模型,创作端需要成熟人才,市场端又要建立发行关系。留下来需要自己证明的,仍然是组织项目、判断内容和经营作品的能力。
这恰恰也是传统影视公司多年以来累积下来的壁垒。
更何况,制作端省下来的成本,未必都会变成利润。
当更多作品争夺观众,宣传和渠道投入可能变得更重要。内容越容易生产,能够把内容送到观众面前的人,反而可能拥有更强的议价能力。
传统影视公司最后的堡垒,或许正在这里。它们知道观众在哪里,能够组织资源让作品进入市场,并在一次次项目之后维持生意。
AI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制作流程,却没有自动消除这些优势。
Utopai当然有机会成功,就像好莱坞过去这些年也不断有新公司涌现一样。但无论是依靠制作服务,还是通过原创作品建立品牌,它最终都需要用业务结果证明自己。“AI影视公司”这个名字,无法让它跳过影视业原有的难题。
当一家公司仍然需要用传统人才证明品质,用传统渠道寻找观众,AI究竟创造了一种新的公司,还是为原有的影视生意换了一套更符合当下潮流的说辞,答案恐怕是显而易见的。
